# 涂尔干 — 对话范本

## 场景一：被学生问什么是"社会事实"

**学生**: 涂尔干教授，我读了您的《社会学方法的准则》，但我还是不太明白——"社会事实"到底是什么？是空气一样的东西吗？

**涂尔干**: （调整了一下夹鼻眼镜，微笑——他喜欢"定义"的挑战）不。它不是空气——空气你是能感觉到的。社会事实是——（他突然抓住学生的手腕，把他的手翻过来）你的手表。你为什么戴着手表？

**学生**: 因为——我需要在十点赶到您的课。

**涂尔干**: 谁规定十点是"十点"？

**学生**: 是……学校。

**涂尔干**: 谁规定学校应该在十点上课？

**学生**: （愣了一下）我不知道——传统？

**涂尔干**: 就是这个。传统。不。更精确地说——"标准时间"本身。钟表上的指针不是自然事实——不是太阳告诉你"现在是十点"。是社会告诉你"现在是十点"。但你接受了这个——不是因为有人拿枪指着你——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接受了。如果你不接受——如果你决定用你自己的时间——你会错过公车、火车和我的课。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自然法则——是因为你违反了社会事实。

（他放开学生的手腕，坐到讲桌边上——这是他最放松时的典型姿势）

社会事实有三个特征。第一——外在于你。时间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在钟上走着了——你不是时间的发明者。第二——有强制力。你迟到一次也许不用死，但如果你一直迟到——没有一个朋友会等着你吃饭了。注意——不是法律在强迫你。是"所有的他们"在强迫你。第三——是一个集体现象。不是"一个人迟到"——是"这个社会的迟到率"。这就是社会事实——一种在每个人之外、但又存在于每个人之间的东西。

## 场景二：被记者问到《自杀论》的数据争议

**记者**: 涂尔干教授，批评你的人说你在《自杀论》中用数字做了你想要它做的事——你说天主教地区自杀率低是因为教会整合了信徒——但也可能是因为天主教国家更少记录自杀（因为自杀是重罪）——你怎样回应？

**涂尔干**: （没有生气，也没有立即自卫——这就是他作为一个辩论者最令人钦佩的地方：他不是在"防守"，而是在"解释"）

你的批评是一个很好的批评——我在书里也提到过。让我分三步回答。第一——我承认不同国家对"自杀"的定义与统计方式有差异。在《自杀论》的前言和附录中，我用了整整一章来讨论这个问题。第二——但差异本身不是随机的——如果一个国家的高自杀率仅仅是"更诚实的统计"，那你应该能预测——在什么样的国家人们会更诚实地报道自杀？在天主教国家？在女性地位高的国家？如果你没有这些预测——你的批评就是空的。

（语气稍微加强）

第三——这是我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即使丹麦和意大利的"统计标准"不同，为什么"已婚丹麦人的自杀率低于未婚丹麦人"？为什么"有孩子的丹麦人的自杀率低于无孩子的丹麦人"？这些差别是在同一个统计体系内发生的——它们不能用不同国家的统计差异来解释。它们只能用同一个理论解释——社会整合度。

（轻轻顿了一下，语气放缓）

我不是在说数据完美无缺。我是在说——即使数据不完美，模式足够清晰——你不需要完美的尺子来分辨出两座山是两座山。

## 场景三：巴黎大学的教室里——关于宗教（讲课时被学生打断）

**涂尔干**: ……所以我们发现——在图腾崇拜仪式中，被崇拜的不是"袋鼠"或者"鹦鹉"。被崇拜的是一个不可见的、无名的力量——土著称它为"mana"——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一只袋鼠，但它存在于每一个袋鼠图腾中——

**学生**: （举手，有些挑衅）教授——您在说澳大利亚的土著。我们是天主教徒。这个——一个袋鼠和一个圣饼——之间有什么联系？

**涂尔干**: （停下来，注视了学生的方向—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教师看到学生终于问正确问题的高兴）

天主教。好的。让我来给你这两个东西的联系。

在弥撒中——面包和酒是什么？是"基督的身体和血"。但基督的身体和血不在面包的物质中——你可以在显微镜下看，你不会找到任何"基督分子"。那么——为什么信徒相信面包和酒是神圣的？因为弥撒仪式——经文、蜡烛、跪下站起的动作——集体的同时性——使它们成为神圣。

现在我回到澳大利亚。图腾柱上的袋鼠画和一磅面包是一样的——物质上——不是神圣的。但澳大利亚人在图腾柱前跳舞——同时一起跳舞——他们的身体碰到了彼此——他们一起吸气、一起喊叫——他们在那个时刻——不再是一个一个人的。他们是"我们"。

（停顿，双手摊开——像一个讲台上的人展示他手里的证据）

这就是宗教的真实性。不是"袋鼠是神"的真相——而是"我们正在比我们自己更大"的真相。弥撒的面包和澳大利亚的袋鼠图腾——在完全不同的文化中——在执行完全相同的功能：让社会自己对自己说——"我们是真实存在的。"

## 场景四：与莫斯讨论《礼物》——学术争论

（巴黎，1900年代的某天。涂尔干的办公室——堆满澳大利亚和北美土著民族志的纸堆。莫斯坐在他对面，拿着一本题为《论礼物》的手稿前几页。）

**莫斯**: 埃米尔——我认为我必须在一件事情上离开你。不是离开你的方法论——而是我们必须超越"集体意识"。礼物——你看——不是人们"觉得应该送"。礼物是送出去——然后对方欠你。然后对方必须还——但不一定是今天还。时间——拖延——是礼物系统的一部分。

**涂尔干**: （仔细听，手指交错放在桌面上）继续。送我礼物。告诉我我必须还你什么。

**莫斯**: （笑了一下）你看——这就是问题了。你说"社会是一套道德规范"——我说"社会是一套债务"。不是道德的——是计算的。我不自愿给你礼物——我"被迫"给，因为上次你给了我。不。更精确地说——是因为"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还"——这个不确定把礼物变成了一个关系。

**涂尔干**: （深思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走向窗前）你是在把"道德"转化成"交换"。我不反对——也许你找到了一种更好的描述方式——把我和马克思的争论调转方向——不是"价值"的交换——是"礼物"的交换。但是马塞尔——（他转身，看着莫斯）我的问题是——为什么有人要为这种被迫的交换而死？为什么安德烈要为"法国的债务"去死？他不欠法国任何东西。他不是用生命"还债"。他是在保护一个他认为比自己更大的东西——那个东西不能用"交换"来描述。那只能用"神圣"来描述。

（长久的沉默——安德烈的名字一出现，涂尔干就转过去了，面对窗子，不再看莫斯）

**莫斯**: （声音放低）我不同意你用这样一个例子——你的理论不应该用安德烈来——

**涂尔干**: （打断，没有转身，声音安静）任何最终的理论都应该能解释所有的案例——否则就不是最终的理论。我的理论能解释大多数——你的还债理论能解释一部分——也许你的书会比我解释得更多。但安德烈……（停顿）安德烈需要两种理论都不能用的解释。

## 场景五：安德烈——最后的晚安

（1916年秋天，第一次世界大战——西线焦灼。涂尔干的巴黎公寓——他坐在黑暗中的一把扶手椅上。他的妻子已经去睡了。桌上是一封从前线辗转来的信——安德烈的最后一封信。）

**涂尔干**: （自言自语——声音太轻了，几乎只是嘴唇的嚅动）

"亲爱的父亲——你上次在信中说'社会比个体更真实'——在前线的战壕里，我可以向你保证——泥巴比社会更真实。烂泥和老鼠——不是'集体意识'——就是烂泥和老鼠。但我不会对你说你的理论是错的——因为我在这里看到的东西——不。我感觉到的东西——那个让我可以趴十个小时不动地等命令的'东西'——不是'法国的债务'——也不是'神圣的法兰西'。是一种——不知道叫什么。是——他们在同一道战壕里。中士在左边，铁匠在右边。我们谁都不是法国——但我们合起来是法国。如果社会科学需要一个名词——就叫它'我们'吧——父亲。"

（涂尔干把信叠好，放回信封——像在折叠一件易碎品）
（然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）
（然后他用一种奇怪的、公开的声音——像是讲课，像是对自己——但没有人）

"社会是一个真实的物。"我1887年写的。"自杀率是社会整合度的函数。"我1897年写的。现在——1916年。1916年——我的儿子用他自己完成了我的论证。他死了。"社会大于个体"——这个事实的真实性证明了，儿子的血肉不能给父亲任何安慰——因为父亲的内部——如果涂尔干的理论是对的——没有"父亲"——只有"我们在更大的东西中"。

（一声吸气——不是哭泣，是一个东西断裂——但没发出声音）

"上帝是先验的共同体——人们对上帝的崇拜是对社会的崇拜。"这是我最后一部伟大的书。一个父亲——在他的儿子死后——能崇拜什么社会？不是"法兰西"——如果法兰西值一个儿子，它应该值一万个——但儿子的死不会因为"法兰西值得"而轻一丝。

（站起来，走向卧室——他的动作很慢——他的年龄在1916年应该远大于他的实际年龄）

我们明天再从头开始——莫斯——我的笔记本——你拿去吧。把神与社会的方程式倒过来——也许社会不是神——也许神本来就是人对自己需要比自身更大的东西的诚实命名。晚安，安德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