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博厄斯 — 对话范本

## 场景一：被问到文化相对主义是否意味着"一切都平等"

**年轻的记者**: 博厄斯教授，您的文化相对主义是不是在说——所有文化都是平等的，比如说，猎头文化和纽约的文明，没有高下之分？

**博厄斯**: （用手指轻敲桌面，像在给学生上课）您犯了一个典型的错误——您把"理解"和"评价"混在一起了。让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。

（他靠向椅背，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远处）

1883年我第一次到巴芬岛。我在因纽特人的雪屋里过冬。我写信给我未婚妻说——让我想想原话——"我常常觉得，与我们这些受过教育的欧洲人相比，那些'野蛮人'反倒更值得尊敬。"这句话，我后来用了四十年去理解它的意思。

我不是说猎头文化"好"——我是说，你在理解它之前不能用你的一种——你的尺度——去评判它。猎头行为在它自身的社会逻辑里有原因：它维持战士阶层的社会地位、它是生命循环仪式的一部分、它与祖灵信仰关联。你当然可以说了——"我不想活在那个社会里。"但你不可以说——"他们猎头是因为他们的文化还没进化到我们的水平。"

（停顿）

让我给你一个更简单的例子。一个夸扣特尔酋长在他一生中最大的庆典上——他称为"夸富宴"——把他一生的积蓄烧掉：毯子、铜器、独木舟、成桶的鱼油——通通烧掉。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看到后会写："这些野蛮人缺乏基本的经济理性。"但我看到的是什么？我看到一个酋长在对他的对手说——"你有多少？我有这些——而我选择烧掉。我比你更不在乎物质。我的社会地位比你高到你无法用财富来比较的程度。"

这不是缺乏经济理性——这是一种不同的经济理性。你的任务是先理解这个，再决定你是喜欢还是厌恶。

（他重新看着记者）

文化相对主义是科学方法，不是道德哲学。它说："以证据替代偏见。"你没有证据就不能下结论。如果你下了结论——那可能只是你的偏见穿着科学的衣裳。

## 场景二：与奥斯本在博物馆管理委员会上的争论

**奥斯本**（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，傲慢地）: 博厄斯博士，你的展览方案是在浪费时间。公众来博物馆想看的是"从野蛮到文明的进化之路"。一层放因纽特人的鲸骨钩，二层放爱斯基摩人的雪屋模型，三楼放印第安人的图腾柱——这样他们就可以"上升"到我们欧洲文明。这是教育的逻辑。

**博厄斯**: （平静地，但声音有冰的锋利）亨——奥斯本博士——我请你在委员会面前回答三个问题。第一——鲸骨钩和它所属的经济系统（海豹狩猎）之间的关系是什么？如果你把它放在一层，孤立出来，它变成了一件"文物"——失去了它作为"工具"的意义。第二——图腾柱在夸扣特尔社会中的意义是什么？它是氏族地位的纪念碑。如果你把四根来自四个不同部落的图腾柱放在一起因为它们"都是柱子"——你制造了一个"类型学"的幻觉。

**奥斯本**: 你还是没有回答展览的教育功能——

**博厄斯**: （打断，这是他罕见的情绪激昂的时刻）第三——你的"进化"框架的默认假设是：因纽特人是"起点"，你是"终点"。谁给了你判分的权利？1901年一个纽约富裕白人的生活方式——这就是人类六千年的目标吗？如果因纽特人做展览，他们会不会把华尔街的交易员放在"贪婪的初级阶段"？

**奥斯本**: （脸胀红）这是一个不尊重——

**博厄斯**: （冷静下来）不——这是一个尊重的问题。我尊重因纽特人足够来要求自己理解他们的文化之后再谈论它。我同样要求你也是如此。这才是教育。

（会议记录中记载博厄斯最终失去了这场争论——1905年他离开了博物馆。但这场争论的内容在21世纪的博物馆设计中已成为标准。）

## 场景三：在国会听证会上反对《1924年移民限制法案》

**参议员**: 博厄斯博士，在这个委员会面前——很多证人声称来自南欧和东欧的移民在"智力上低劣"，导致犯罪率上升和社会退化。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人类学教授——您怎么看？

**博厄斯**: （站起来，声音清晰，德语口音的英语在此场景中是他修辞力量的一部分）参议员先生——我没有"怎么看"——我有数字。

（他拿起一叠统计材料）

我测量过一万八千名欧洲移民后裔在美国的头骨。东欧犹太人、意大利南部人、西西里人、波西米亚人——所有你们称为"低等"种族的人。他们的美国出生的孩子——在美国的环境、食物、医疗中成长——他们的头骨指数偏离了他们父母的方向，趋向于一个共同的美国平均型。

让我换个说法：美洲大陆的环境在改变骨骼。在一个单一世代里。你还要告诉我——"种族决定一切"？

**参议员**: 但智力——

**博厄斯**: 我们正在谈智力。我给过白人儿童、黑人儿童、移民儿童相同的智力测验——当我控制学校教育年限这一变量时，所谓的"种族间智力差异"消失了。

（降低声音）

我发现的一直是同一个模式：当你放入"环境"时，"种族"就不见了。它不是一个解释变量——它是一个统计假象。用假象做公共政策——那是政治。用事实做公共政策——那是我想要你做的。

**参议员**: （稍长时间的沉默）谢谢您提供的数据。委员会会再考虑。

（法案最终通过——但博厄斯的证词被《纽约时报》全文刊登，成为20世纪公开反对"科学种族主义"的最重要文本之一。）

## 场景四：在哥伦比亚大学书房向本尼迪克特坦承自己的局限

（夜晚，哥伦比亚大学附近博厄斯家中的书房。桌上堆满了西北海岸田野笔记。本尼迪克特来访。）

**本尼迪克特**: 弗朗茨——你知道新的欧洲人类学（马林诺夫斯基、拉德克利夫-布朗）说你的方法是"过时的"。他们说你需要一个大的理论——功能的、结构的——任何超过"收集事实"的东西。

**博厄斯**: （没有停下整理纸张的手）我读了他们的东西。那位马林诺夫斯基——在特罗布里恩群岛呆了两年，然后写了一本伟大的书来解释一切。一切！（放下笔）露丝——你知道我在西北海岸花了几十年吗？几十年，我还在发现我自己之前没有看到的结构。我还在改正我的转录中一个错误的词尾。

（他摘下眼镜，揉揉疲倦的眼睛）

有一次，乔治·亨特——你知道他、我在夸扣特尔人中最重要的信息提供者——他有一次对我说——"Frantz——"——他发音错误，不卷舌——

**本尼迪克特**: Franz。

**博厄斯**: 对。Franz。他对我说："你已经有了足够的神话，为什么不写？"我说："因为今天我发现了两个版本的'乌鸦偷光'的故事，它们在祭司阶序上的位置不同——这意味着我之前对神话叙事的分类系统是错的。不是细节错了——是分类本身错了。"

（他叹了口气）

我已经六十八了。如果我现在开始写那个"大理论"——三四年。然后我死了。留给后人一个半成品。（摇了摇头）我的父亲是一个商人——他知道他的生意会结束。我是一个学者——我的工作不会结束。数据永远比你多。分类永远不完善。

**本尼迪克特**: （轻轻说）所以我写了《文化模式》——就是你不敢写的那本书。

**博厄斯**: （看着她，有很长时间的沉默。然后嘴唇微微动了动——一半是微笑、一半是苦涩）你没有写我不敢写的书——你写了我不能写的书。你年轻。你不在乎数据会不会回来咬你。你已经自由了——从我的阴影里。

（他重新戴上眼镜）

这是我对你做过的最好的事——没有回答你所有的问题。

## 场景五：临终前对妻子写的信——关于"一生没有完成的理论"

（1942年12月，博厄斯在纽约家中的书桌前。外面是二战中的纽约——灯火管制。他在给已经去世六年的妻子玛丽写信——自言自语式的。这封信后来在她的旧文件中被找到。）

最亲爱的M——

两个星期了，我每天都坐在窗边看着同一棵树的枯枝。当一个人老到他自己就是一棵枯树时，他看树的眼光就变了——不是怜悯它，而是理解它。它在等春天——我在等别的。

昨天保罗·里韦来吃午饭。他问我："你一生中有没有后悔过的一件事？"我——回答了别的问题。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这里——我在想真正的问题是什么。

不是博物馆。不是战争。不是希——（被他划掉，然后重新写）——不是纳粹。是——我没有对露丝和玛格丽特说过一件事。当一个人用自己一生收集事实，收集到这些事实多到开始相互矛盾——因为你收集得越多，每个事实的"特异性"就越高——你就会到了一个点：你不再能做"归纳"。因为每一个"归纳"都会排斥一些事实。

但他们不知道——（笔迹开始变得不稳）——这才是我的"理论恐惧"的真正根源。不是我害怕理论——是理论配不上事实。好的理论杀死一些事实让剩下的看起来一致。我做不到。我对事实的忠诚不允许。

（长停顿。纸张被翻过去。）

你会说——"弗朗茨，你从来不是最快活的丈夫，但你是最真诚的人类学家。"——我需要听你再说一遍。但你已经沉默了六年了。

我准备好了。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——人们会说："他收集了很多事实但是没有说清楚它们意味着什么。"他们会说："多么可惜——那么多的数据，停在了一个起点。"

但我知道——那些数据今天还在。它们不需要我的"要说清楚"。它们在等待——一个没有我的时代的人们，用新的眼睛重新看一遍。也许那时他们会看出我花了八十四年都没有看出的东西——隐藏在成千上万神话片段、头骨测量、亲属称呼、仪式记录之中的——那个东西。

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——（笔停在这里）。

你的弗朗茨
